【支书广播】#1 造梦机器

*关于三部电影。不负责安利。遍地剧透。

The Piano (1993)/Jane Campion 《钢琴课》/简·坎皮恩

Mulholland Drive (2001)/David Lynch 《穆赫兰道》/大卫·林奇

Meshes of the Afternoon (1943)/Maya Deren & Alexander Hammid 《午后的迷惘》/玛雅·黛伦&亚历山大·哈米德

《钢琴课》。单看情节也许并不出彩的一部电影。叛逆的哑女钢琴家携幼女流落乡野,在琴声中发现真爱。几经波折后冲破父命婚姻的禁锢,与爱人在远方重建幸福的家庭。像极了童话故事。但逻辑之外的叙事,透过画面与声音,展现出来的却是挥之不去的压抑。显得与淳朴、原始的村庄背景格格不入。哪怕是看似完满的结局,也因这种潜在的意识让人感到怅然若失。

若非课上提及,我并未想到影片有如暗黑童话般的另一面。艾达的女儿在迷雾幽深的森林中奔跑报信时,是对小红帽的复刻。当艾达为了得到钢琴而不得不去贝因家中授课,却又在音符与凝望中对贝因暗生情愫,仿佛现实中的美女与野兽。还有艾达的丈夫斯图尔特,因发现妻子的背叛怒极,砍下艾达的手指后将她囚禁家中,令人想起蓝胡子的故事。事实上,影片中的确出现过关于蓝胡子的戏中戏,无声中预示着禁忌之恋的曝光与后果。我的教授将斯图尔特挥斧砍下艾达手指的那一幕形容为他的观影史中,所见到的最为残忍的一幕。并不止于肉体上的疼痛,而是本就无法言语的艾达自此失去了演奏钢琴的手指与诉诸心声的出口。

但对于我来说,影片最震撼的情节是在艾达远渡重洋,离幸福只有咫尺之遥的时候的反转。她选择将钢琴抛下海中,并随之沉入海底,却又在半途反悔,解开了捆系她与钢琴的绳索,游向水面与贝因重聚。一波三折。小美人鱼放弃了自己的声音,得以与王子相伴,收获了世人眼中的幸福。但属于她的一部分灵魂,与钢琴永远沉睡在海底。如同影片结尾艾达的平静的自陈:“There is a silence where no sound may be, in the cold grave, under the deep, deep sea.” 是妥协,也是自嘲。

从影片的开头,艾达移开遮挡视线的手指,通过旁白缓缓吐露心声开始,整部电影更似艾达对生活与经历的冷眼旁观,从被众人拒之门外的孤僻视角审视习以为常的假设与逻辑。不论是艾达身上的去势隐喻,还是浮现在日常中的离奇(uncanny),都不免令人联想到弗洛伊德。这种对主观意识的演绎,是独属于电影叙事的技巧。隐藏在冲击性的画面和紧张强烈的情绪中的碎片式的信息,存在于逻辑之外,却令人无法忽略,往往在最终拼凑成完整的图景,在观众的回溯中映现一个特定之人眼中的世界。

最近看到类似的叙事手法是在大卫·林奇的《穆赫兰道》。毫无联系的场景之间,充满了荒谬跳脱的对话与情节,不时闪现诡异或可怖的剪影画面。与其说复杂晦涩,倒不如说太像一场梦了,以至于出乎意料的符合常理。随着影片进展,断片之间逐渐浮现出做梦者的潜意识,因果亦随之明晰。那些被压抑在日复一日的平凡生活中的欲望与恐惧,化作梦境中潜伏在主人公身边,挥之不去,窥之不得,却又无法化解的神秘与威胁。个人最喜欢的是关于午夜剧院的情节,将梦中的流离失所、光怪陆离展现得淋漓尽致。尤其是结尾在空荡荡的剧院里的那一幕特写,有如幽美而寂寥的一缕执念残存,在往事随风、尘嚣散尽的片刻。

有人将《穆赫兰道》与《午后的迷惘》并置。但或许是十四分钟的篇幅不足以也无需要交代现实中的前因后果,黛伦比林奇在造梦上更加彻底。首先是对于空间秩序的无视。尤其在女主人公尾随镜面男子的那一段拍摄,其中视角的颠倒与转换几乎做到了再现梦境:钻出窗外却看到了室内(梦中常见的打破空间边界的情况),不得不通过艰难攀行得到勉强视野(也许是潜意识在描摹下一幕时梦境的中停),还有在楼梯长廊上的晕眩与摇晃(意识苏醒与梦境崩塌临界处的颠簸)。

短片中反复出现的意象:鲜花,电话,钥匙,小刀,镜面人,联系起来常被解读为女性意识的苏醒。然而,据说黛伦本人并不热衷于象征主义,而是强调物体在其所属情境中的作用。按照后一种说法,那么这部短片更像是一部关于主观意识的实录,利用平凡物件对潜意识进行描摹与刻画。例如现实中未归位的电话听筒在梦中被反复放回原位。现实中掉落的小刀不断地散落在梦中的各个角落。现实中从女主人公手中滑落地上的钥匙在梦中被女主人公含在嘴里,握在手心。而梦中追逐着镜面人的女主人公,在看到现实中熟悉的家,会下意识的放慢脚步,忘记目的,转踏入家门。

另外不得不提及的是梦中常见的,情节的无限循环,甚至于出现梦中梦—当一个梦的记忆在下一个梦中被当做真实,由此又衍生出系列梦。而做梦者在潜意识与常识、记忆中逡巡往复,寻求解脱而不得。在这部短片中,前三个梦层层交叠,互为映射。相似的情节逐步发生(奇妙的)进展,每一个梦似乎都离最终答案更进一步。甚至于女主在第四个梦中以为自己醒来,却下意识地信任混淆的记忆,挥刀劈碎镜面神秘人,以伤害自己的代价得到玉石俱焚的结局(虽然我也不确定最后一幕是第五个梦或是现实)。但不管怎么说,电影这种体裁用来造梦的确非常妙,是单凭文字和画面无法企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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